小說:秋風(fēng)下長安作者:森林之鹿時間:2020-12-17 18:22:02
隋開皇十八年十二月末的一天,陜西武功縣境內(nèi)的官道上,幾個勁裝男子策馬飛奔,鐵蹄嗒嗒揚起漫天黃塵。
時值隆冬,本應(yīng)天寒地凍,但不知怎么回事,近幾日內(nèi)陽光普照,天氣驟然回暖,竟似有點“小陽春”光景。道旁的灌木荒草下,幾點嫩綠萌發(fā),遠(yuǎn)近天廓下盤旋覓食的鳥兒也比前段日子多得多了。
奔馳一陣后,馬速漸緩,騎行在最前頭的一個仆役忽然驚呼:
“十四郎,看!蛇!”
那被叫作“十四郎”的騎手,身著利落的翻領(lǐng)胡服,裹幞頭帶長刀,一看就是以尚武著稱的北朝貴族。聽到仆役叫喊,他轉(zhuǎn)頭望去,果然看見兩條小草蛇在路邊蜿蜒爬行,大概是被突然轉(zhuǎn)暖的氣候迷惑,以為春天已經(jīng)到來,提早爬出洞來覓食了。
皺皺眉,他笑罵下人一句:“少見多怪!”一提馬韁,繼續(xù)前行。
轉(zhuǎn)過前面那個山坳,他的目的地就要到了——唐國公李家在武功縣的“別館”。
這個男人名叫李神符,他的祖父李虎,曾經(jīng)是北朝八家最有權(quán)勢的大臣之一,歷經(jīng)北魏、北周、隋幾代,李家也成為以武功見長的新貴門閥,并襲封了“唐國公”的爵位。
李神符排行第十四,在同輩兄弟中最小。目前,李家的族長、現(xiàn)任“唐國公”,是他的嫡堂兄,李淵。
李淵是當(dāng)朝皇后的親外甥,有了這層關(guān)系,加上自身也比較能干,李家的榮華富貴沒有衰敗的跡象。李淵個性寬厚仁愛,將家族打理得相當(dāng)和睦,李神符就很是尊敬這位長兄。
幾天前,李神符受李淵派遣外出辦事。事情一辦完,他就急急忙忙地趕回李淵夫婦目前暫住的武功別館,除了為回報結(jié)果外,還有一層原因——
李淵的正妻竇夫人,就要生產(chǎn)了。
古話說:“不孝有三,無后為大?!崩顪Y與夫人成婚十年,只在第二年生下了一個男孩——長子李建成。隨后,竇夫人與幾個侍妾比賽似的,接接連連生下了五個女兒。十年來,夫婦倆膝下就只有建成這一根獨苗在風(fēng)中搖墜……
數(shù)百年前漢朝滅亡后,歷經(jīng)三國兩晉南北朝,天災(zāi)不斷,戰(zhàn)火綿延,瘟疫流行,人們的生命短暫而脆弱。另外,象李家這樣的軍事貴族,常常要舉家上陣打仗,子弟陣亡也是常事。只有一個兒子來傳承香火,風(fēng)險實在是太大了。
李淵今年已經(jīng)三十多歲,心里的憂急焦慮可想而知。幾個月前,正妻竇氏夫人再次傳出懷孕喜訊時,李家上下都翹首期盼著她能再生個兒子。不料產(chǎn)期臨近,李淵卻被皇帝轉(zhuǎn)調(diào)為隴州刺史——算是小小的升官了。
李淵的姨丈皇帝楊堅御下很嚴(yán),他既不敢耽擱去上任的時間,也不愿把臨產(chǎn)的妻子丟下不管,思前想后,只好備了車轎,帶著家眷上路。畢竟車馬勞頓對孕婦影響很大,走到武功縣境內(nèi),竇夫人就出現(xiàn)了產(chǎn)前征兆。好在李家在這里原本就有一幢別館,李淵夫婦只得暫時住下,等到竇夫人產(chǎn)后再走。
一路想著,李神符等人不覺已縱馬馳近李府別館。這里是一個小市鎮(zhèn),山腳下窄短的黃土路邊,十幾所木石房屋接幢而立,李府別館是其中之一。路邊一處空地上,擺著幾個販賣果蔬布匹的小攤,行人也多起來,挑擔(dān)吆喝的販夫走卒與過路士人軍官夾雜間行,挨挨擠擠的煞是熱鬧。
李神符沒心思去顧別的,放緩馬速穿過人叢,直接進了李府別館。
這一套普通的前后兩進院落,并不富麗軒敞。后院直接依山而建,庭中幾棵大樹已有合抱粗,夏季蔭涼蔽日,此刻時值隆冬,則是蒼虬勁展枝丫朝天。不少仆婦下人在前后院落間進進出出的,神色慌張忙成了一團,竟無人理會剛剛進來的李神符一行。
李神符在花廳里抓住一個下人,略問了幾句,得知竇夫人果然正在生產(chǎn),李淵則與幾個清客老友一起候在后院側(cè)室,邊下棋邊等待消息。
本打算直接去見嫡兄李淵的,李神符一轉(zhuǎn)身,卻發(fā)現(xiàn)花廳角落里,站著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身影。
“大郎?”李神符走過去,疑惑地詢問這個九歲的小男孩,“你在這兒干什么呢?”
唐公李淵的嫡長子建成抬起頭,圓圓的臉蛋上有幾分躊躇表情: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作為家中獨子,這孩子一直以來都習(xí)慣了周圍人全圍著他轉(zhuǎn)。如今,由于竇夫人是半路生產(chǎn),身邊服侍的人本來就不太夠,幾乎所有人都在為即將出生的孩子忙碌著……突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成了“被忽略者”,對于李建成來說,這大概是出生以來的第一次吧?
“大郎,你想讓你娘給你添個弟弟,是不是?”李神符笑問,輕拍這孩子的肩膀,“這樣以后你就能帶著他讀書寫字、跑馬練箭,不用成天聽一群妹妹哭鬧了!”
歪過圓臉想一想,李建成鄭重點頭:
“對,我想要個弟弟!”
李神符微笑——九歲的未來唐國公,倒還沒顯出有什么特別聰明之處,但來自父親的寬厚天性卻時時表露,讓家族上下都安心不少。畢竟,如果將來的族長是個刻薄主兒,偏房次房的日子就會難過得多了。
后院仿佛起了一陣騷動,隱隱的,有嬰兒啼哭聲傳來。
李神符直起腰望望,攬住李建成肩膀,剛想帶他一起去看看,花廳的厚簾子撲啦一聲被掀開,一個清脆嬌嫩的小女孩聲音叫響:
“大哥!大哥!你在哪兒呀!”
“三妹……”李建成剛剛出聲應(yīng)答,噠噠腳步聲響,李神符眼前一亮,一個頭梳雙抓髻、身著鮮紅小襖的四五歲女孩一團火似的燒過來,綁在抓髻上的兩根緞帶也是紅的,隨著她跑步起伏搖來搖去,煞是逗人。
“大哥!你躲到這兒來干什么呀!快來快來,娘生了個弟弟呢!”一連串炒崩豆似的喊聲迸出小嘴后,小姑娘才看到廳中多了一人,“哎?十四叔你來啦——我娘生了個弟弟!”
看著她歡欣雀躍的小模樣,李神符忍俊不禁。這是李淵的第三個女兒,也是竇夫人唯一的親生女,容貌象母親,漂亮活潑,很受寵愛,今年五歲,已經(jīng)開始跟著大哥建成一起讀書學(xué)騎馬了,而她其余四個庶出姐妹沒一個有此優(yōu)待。
目送這兄妹倆手拉著手跑進內(nèi)院去看新生的弟弟,李神符長吁一口氣,只覺身上輕松了不少,拔步向李淵所在的側(cè)室走去。
側(cè)室里也是一片喜氣洋洋,陪伴在李淵身邊的清客老友們爭先向他恭賀道喜,什么天賜石麟、啼試英聲、德門生輝、熊夢呈祥……現(xiàn)成的賀辭成堆成谷滾滾而來。三十三歲的唐國公也笑得合不攏嘴,捻著髭下短須欣然受賀??吹嚼钌穹M來,只向他點點頭,示意辦事結(jié)果待后再說。
“唐公的長子寬仁端敬,酷肖乃父,必能承襲家業(yè),現(xiàn)今又添一個麟兒,真是雙芝競秀,棠棣聯(lián)輝呀!”一個文士搖頭晃腦,“怪不得我前夜夢見一個金甲神人口宣諭旨,說我等正在侍奉真人,不日定將攀龍附鳳,驥尾其上哪!”
這番話立刻惹起一陣鼓掌歡笑,眾人紛紛附合,李淵雖口中遜謝“豈敢豈敢”,卻掩不住滿臉得意。侍立在門邊的李神符一面隨眾大笑,一面想:生子之前夢到神人,這種事雖然“常見”,可通常做這夢的人是孩子的親生父母。如今我嫡嫂生孩子,夢到神人的卻是先生你,這……
只聽又一人說:
“蘇先生所言不錯,唐公新添的這位小公子絕非常人!昨天黃昏,我外出散步,突然看見一片五色祥云籠罩在唐公別館上面,燦若明霞久之方散,這真是天降祥瑞大吉大利哪!”
房中掌聲笑聲再起,李神符也禁不住拍手喝彩,因為想起來,昨天這位老兄明明跟自己一起在五里地之外的小酒家里喝酒,半斤濁釀灌下去不省人事,在酒家長凳上從中午一直躺到天黑,最后還是叫下人把他背回家去的。他眼前看見亂舞的金星倒較有可能,看到云彩……難度大了一點。
這還不算完,第三人又高聲發(fā)言:
“不錯,不錯,有理,有理!君不見唐公的二郎誕辰越近,天氣就越暖和?時值寒冬,而這里天象如此異常,如果不是小公子身懷異能,又該怎么解釋?唐公,此子將來必能為君光大門楣哪!”
這一次,李神符忍不住搶先笑了出來——據(jù)他所知,此地方圓數(shù)里之內(nèi)人家很多,也有在這幾天生孩子的。這么多身懷異能的小孩同時降生,氣候天象不反常也不行??!
見嫡兄李淵望向自己,眼色中帶著詫異,李神符靈機一動,連忙充當(dāng)下一位報祥瑞者:
“四哥(李淵在兄弟中行四),小弟也親眼看見祥瑞了!就在我回來的路上,兩條青龍蜿蜒游動,昂首挺胸,向著我家別館的方向拜伏不已!真的,跟我一同出門的下人們也都親眼看見了,都驚訝極了!”
他話音還沒落地,眾人的贊嘆聲就快把屋頂都掀翻了。李淵興奮得滿臉通紅,象喝醉了酒一樣,一邊搖手說“你看花眼了、毛頭小子不知輕重隨口亂說”,一邊仰天大笑。
正亂著,忽有一個家僮進來稟報:
“老爺,門外來了一個窮書生,說他會看相,說咱們府上正有喜事,想求見您一面?!?
“哦?他竟然已經(jīng)知道我家有喜事?”李淵興致正濃,一口答應(yīng)下來,“這一定是個奇人了,快請進來吧?!?
當(dāng)這位“奇人”在家僮帶領(lǐng)下邁進后室時,立在門邊的李神符不得已向后連退兩步,以避開那一股撲面而來的汗腥酸臭味。
只見他:幞頭軟腳成絲縷,袍衫圓領(lǐng)盡污漬,袍下橫襕七八段,烏靴帶洞露腳趾。雖然是士人打扮,落魄模樣還不如尋常農(nóng)夫。房中眾人見他這般模樣,紛紛掩口偷笑。
畢竟貴人有慧眼,唐公李淵向身邊眾人送出一道目光,警告他們:不得以衣冠取人!
這窮書生倒也不在乎,大大方方向李淵一拱手,開口便道:
“唐公面相,貴不可言!且貴人當(dāng)有貴子,不知公膝下……”
“哦,”李淵這半天滿心都是喜獲次子的歡悅之情,不遐思索脫口而出,“拙荊方才剛剛產(chǎn)下一兒……”
“果然如此!”那書生雙掌一拍,“小可方才遠(yuǎn)遠(yuǎn)便望見公館之上霞光萬丈瑞氣千條,已知唐公家有大喜事。既然如此,能否容我謁見令郎一面?”
李淵稍一猶豫,畢竟已被奉承得飄飄欲仙,得意夸耀之心占了上風(fēng),于是點頭應(yīng)允,命人去內(nèi)室把生下不久的次子抱出來。
這是一個健康的男孩,剛剛被奶媽哄得止住了哭,皮膚呈現(xiàn)嬌嫩的粉紅色。剛被洗濯過的胎發(fā)又黑又亮,眉毛和睫毛也比一般新生兒濃重得多,顯得十分俊秀精神。眾人一擁而上,圍在懷抱嬰兒的奶媽身邊,爭相探頭窺看。
“此子有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!”書生語出驚人,擲地有聲,“年將二十,必能濟世安民!”
轟地一聲,眾人交口稱贊這書生果然是風(fēng)塵異人,游戲人間,慧眼識英,造福無量……李淵也大喜過望,忙喚下人打賞。風(fēng)塵異人也不推辭,接賞后只淡謝一聲,飄然而去。
忙亂了半天,前來道賀的諸人一一辭別,李淵也總算有功夫坐下來喝碗茶水了。這么定下心來一想,年輕的唐國公忽然皺起雙眉,招手將堂弟李神符叫到身邊,問:
“你看清方才那書生往哪個方向走了嗎?”
“似乎是東邊?”李神符努力回憶,剛才是他代兄送客,看著書生出門的,“他往武功鎮(zhèn)上去了……”
“唉,我剛剛得意忘形,慮事不周啊!”李淵嘆息,“今天這事,別的也就罷了,那‘二龍之符’‘龍鳳之姿’‘天日之表’‘濟世安民’等說辭,豈是為人臣者能擅用的?主上……唉……你知道……”
李神符默默點頭。他當(dāng)然知道,當(dāng)今隋帝楊堅,以前朝末代皇帝的外公身份篡位自立后,心懷不安,對朝中大臣、特別是曾經(jīng)同殿為臣的北朝軍功貴族們特別猜忌,動不動就抄家滅族。李淵幸虧有親姨母獨孤皇后護著,平時行事又小心謹(jǐn)慎,“圣眷”尚好,但如果今天這些戲謔言語傳進朝廷里,那就是現(xiàn)成的罪名不用羅織了。
“沒辦法,保家要緊,”李淵一咬牙,下令,“十四弟,你帶幾個人,去追那書生,追上以后--”
他提起手,凌空虛砍,李神符心領(lǐng)神會,點頭出屋。
追蹤那書生,倒不是特別困難的事。畢竟那人形象奇特,李神符一路打聽,騎馬奔行,很快馳入武功鎮(zhèn)里坊街區(qū),按照路人指點,在一家中等宅院前下馬。
這宅子是一個當(dāng)?shù)剜l(xiāng)紳的別室,門里門外也有些仆婦進進出出的,面帶喜色,跟李家別館里的情形差不多。李神符自稱想要拜會主人,趁下人不注意,自己偷偷溜到正房窗外,果然聽到那書生熟悉的聲音:
“郎君是貴人,必有貴子!這就是小公子啊……果然不出所料,此子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,年將十八,必能濟世安民!……什么?原來是位小姐啊……哈哈哈,坤順承天,載物無疆,此后妃象也,令嬡將來是娘娘命……”
李神符發(fā)了一陣子呆,悄悄退出宅院門外,打馬回府。
“小弟已將追上那書生,可一陣風(fēng)起,那人眨眼間就不見了,”他一本正經(jīng)地對堂兄李淵解釋,“這是上天降下的神人?。 ?
“看來的確如此,”李淵嘆息,俯身逗弄襁褓中的次子,“濟世安民……也好,至少我想起來該給這孩子取個什么名字了。”
一絲笑紋在他微髭的唇邊蕩漾開:
“就叫做李世民吧?!?
——幾十年后,大唐的史官們在史書上恭恭敬敬地記下這一筆:
“太宗文武大圣大廣孝皇帝,名諱世民,是高祖李淵的第二個兒子。他生在武功縣的李氏別館。當(dāng)時,有兩條龍在館門外游動嬉戲,直戲了三天才離開。有個書生說自己會看相,求見高祖李淵,說:‘您是貴人,而且有貴子?!姷教冢f:‘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,年將二十,必能濟世安民!’
高祖李淵怕他的話泄露出去,剛想殺了他,忽然找不到這人了,才知道這是天神下凡,所以就采用‘濟世安民’的意思,為兒子命了名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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