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:一隱歸塵作者:竹豆時間:2020-12-17 18:56:15
是夜,張泊名將要就寢,卻覺得手臂酸痛,虎口脹裂,腰好像也有些酸,唉,多年沒使箭了,今日這番折騰,瀟灑是瀟灑,卻是瀟灑過了頭,代價慘痛。泊名正要自己揉上一揉,只聽得“咯咯”一陣笑,一道人影從窗口飛入,直落榻上,不是笑塵又是誰?
泊名不由白了白眼:“好好的門不走,非要從窗口進來,當心本縣尉把你當飛賊抓起來?!?
“還說,我可是好心過來探望傷員來的,縣尉大人人前何等威風,若不是營中全是男子,怕要有不少如花少女被你勾了魂去??烧l又知人后竟然如此辛酸,唉~”說著拿出一罐藥膏,接過哥哥的手臂,涂上藥膏,輕輕揉捏起來。
泊名只覺得手臂上滲入一絲冰涼,加上笑塵揉捏得相當?shù)轿?,酸痛之感頓減,嘴上便又放松起來:“誰說營中全是男子,此刻不正有一俏麗的姑娘被我的英姿折服,趁著月黑風高,摸上……哎喲……好好好,我不說了?!?
笑塵剛才一用力便把泊名捏得夠慘,此刻覺得得意,不免綻開了笑說:“你若再嘴賤,小心姑奶奶我銀針伺候?!?
笑塵一身白色寬身的單衣,燭光下隱約透出纖細的腰身和胸前未經(jīng)束縛的起伏,頭發(fā)未束,隨意地披散肩上,襯出一張清麗脫俗的臉,略顯稚嫩的五官尚談不上傾國傾城,但一雙明亮的眼睛卻燦若晨星,照得人一身的明媚。是了,張笑塵,年方十三,平日里作男裝打扮,卻是個明朗如月的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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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塵小時候身著男裝,是為了方便同哥哥一起出去闖禍,母親衛(wèi)氏覺得不妥,多次斥責笑塵,張敞則笑呵呵說:“小孩子總是愛玩,若是穿了裙子出去,定要撕壞,到時不知要花多少錢財買布匹給她補。本官可是個清官,沒那么多積蓄給她折騰啊?!毙l(wèi)氏聞言便只好作罷。
于是就因為張敞是個清官,笑塵被當成男孩子養(yǎng)大了。
笑塵自小比泊名還聰明上幾分,學起東西來可謂過目不忘,張敞常常帶著她去府衙,小丫頭偶爾的靈機一動就能幫張敞解決多日的難題,這么一來,張敞也樂得看女兒打扮成男孩子樣子,方便他帶進帶出,畢竟女孩子公開出現(xiàn)在府衙難免遭人非議。后來笑塵跟著泊名一起隨母親習武,整日動刀動槍,沒事還要和哥哥切磋上幾分,便更不愿穿女裝了。
張敞也經(jīng)常帶著泊名笑塵去昌邑王府,昌邑王見張敞這對兒女玲瓏可愛,甚是喜歡,便收下做了義子義女,還命自己手下的侍衛(wèi)高手教兄妹倆功夫。笑塵得了名師指點,武功突飛猛進,加上笑塵本身正義感頗強,沒事便路見不平,替人出氣,和哥哥二人成了昌邑縣小有名氣的少年英雄。
衛(wèi)氏眼見著女兒愈發(fā)野性了,就常嘀咕說:“笑塵啊,你好歹也是個掛了名的郡主,這般撒野,不怕拂了昌邑王的面子么?現(xiàn)在你尚小,倘若一直這般模樣,以后如何嫁得出去?”
笑塵眨巴著眼睛:“那便不嫁了,常伴爹娘身邊。”
這話一出,把張敞嚇得不輕,怎么,這個小禍害還要賴我一輩子?不行不行,于是也語重心長道:“笑塵,爹爹知你生性爽朗,作不得普通女孩兒樣,但你要想,前二十年,甚至前三十年你都可自在闖蕩,但若沒有個好夫家,你的后二十年該如何過?。俊?
當時才9歲的笑塵聞言一笑:“若能隨我本性,自在地過上這前三十年,我便是少活二十年又何妨?”
笑塵一句話豪氣云天,惹得昌邑王哈哈大笑,說:“這才是我劉賀的女兒,若天下男子都有笑塵一半的氣概,則我大漢必掃視天下而無敵?!?
從此以后張敞夫婦也就沒再提過要笑塵換回女裝的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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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泊名的手臂已經(jīng)推拿完畢,便趴在床頭,露出后背來讓笑塵上藥。眼見妹妹額頭已經(jīng)微微滲出一絲汗來,泊名的心中頗為感動,想起白天的疑惑,就問道:“塵兒,你之前在馬上跟李冰說了什么,惹得他一驚一咋的。”
“哦,你說那個冰塊啊?!毙m回想起來又覺得好笑,“我告訴他說我是女的,他就嚇得不輕,之后便一直防著我?!?
“你不是一向不愿別人知道你是女兒身么?怎么這次大方?嗯,我知道了,李冰雖然人死板了些,但不失為一個正直可靠之人,模樣也算周正。妹妹,你長大了啊,這事兒哥哥就給你做主了?!?
“啥跟啥呀,哥哥你可別亂來,這大冰塊兒,我就是看著他太死板才故意逗他好玩兒,要是,要是那啥,不給他那冰塊勁給凍死才怪。模樣周正這點也還湊合,但我可是看著哥哥您這么個曉風晨月般的人物長大的,普通的長相哪里入得了我眼?”
“這話倒是說得甚得我心啊,塵兒今日此般討好為兄,可是有何事相求?”
笑塵正要掩飾說沒有,但看著哥哥眼中早已了然的神情,便消了這念頭,說:“我聽聞哥哥明日便要親自赴營中練兵,想來這練兵也不是一兩天能成的,查盜竊案的事兒便要擱下了,所以我方才向爹爹請命查案,爹爹給了我一塊令牌,準我助他在街坊鄰里勘查案件,收集線索,但我這個樣子,即便拿著令牌,也少有人信服,所以,我想問你借個人,這個人必須的是信得過些的,所以……”說到這里笑塵突然扭捏起來,“所以……哥哥你不準亂想!”
泊名笑得一臉詭異:“為兄明白的,明日便遣李冰前來,供你使喚?!?
“哥哥,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“我什么都沒有想,你緊張什么?”
“就知道欺負我,一點為人兄的肚量都沒有?!?
“非也,為兄這是在培養(yǎng)你如何在逆境中生存,塵兒,塵兒你干嗎,你沒學過針灸,不要亂來……”
笑塵上完了藥,泊名穿上衣服,略微活動,頓覺渾身筋骨舒展了不少,便拍了拍笑塵的腦袋說:“多謝女俠仗義相救,小生無以回報。”
笑塵白了他一眼,蒙頭便鉆進了被窩,泊名故作驚訝:“女俠可是要小生以生相許?這……”
笑塵忍不住說:“行了行了,大半夜別這啊那啊的了,你不累我都累?!?
泊名正了正色,語氣變得嚴肅:“塵兒,你已經(jīng)不小了,不能再這般與我……與我同榻而臥,不然即便爹娘不怪罪下來,傳了出去對你的聲名也有……”
笑塵打斷道:“聲名不好又如何了,一家人之間還這么多禁忌,讓人好不厭煩,哥哥你何時也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?莫非……”笑塵狡黠一笑,“莫非縣尉大人生怕自身定力不足,對自己的妹妹也動了無恥之念?”
泊名看著笑塵此番巧笑嫣然,雖則還是個孩子,卻已散發(fā)著掩不去的風采,對妹妹的這番調(diào)笑之語,他還真沒有把握拍著胸脯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,只能充耳不聞,吹燈睡下。忽覺得得笑塵鉆進他懷中,夢囈般說道:“哥哥知道么?塵兒一個人總是睡不舒坦,靠著哥哥,方才覺得安心?!?
泊名聞言心中一蕩,回頭卻見笑塵枕著自己的一條胳膊,呼吸均勻,竟是已沉入了夢鄉(xiāng),便只能苦笑,這小丫頭,還真是個禍害。
次日清晨,泊名打點好行囊,出了房門又見到爹娘在院子里摟摟抱抱,哭哭啼啼,旁若無人,極盡肉麻之能事。不由皺了皺眉頭,牽了馬便走出院門。
只見李冰,鄭有成等八個親兵齊刷刷地站在門口喊著:“恭迎縣尉!”
泊名第一個反應(yīng)便是轉(zhuǎn)身關(guān)上院門,之后才問這些個親兵:“昨日不是讓你們在營中照料事務(wù),不用前來迎接么?”
一個身形偏瘦的親兵答:“回縣尉,營中事務(wù)由林什長和趙什長兩人臨時照料足矣,我等既已有誓言,甘愿侍縣尉于鞍前馬后,此番能前來迎接縣尉,我等心感無上榮光,愿縣尉莫要推辭?!?
泊名記得此人名叫晁匡明,昨日于營中交談,便發(fā)現(xiàn)此人頗有口舌之能。叫我莫要推辭,哼,你們來都來了,我就是想推辭也推辭不了啊,只能拱手一禮:“那便謝過各位了。”
笑塵聽得動靜,探出門來,這八個親兵對笑塵的一手功夫也是頗為佩服,此刻也是一拱手道:“張公子好?!?
笑塵嘿嘿一笑:“各位大哥好,從今天起,還望各位大哥多多扶持家兄啊,在下先在此謝過了。今天我不隨你們回營,若他日方便,還是要去營中叨擾的?!?
八個親兵又是一陣“哪里哪里”“恭迎恭迎”“應(yīng)該的應(yīng)該的”等的客套之語,李冰聽得笑塵說“不隨你們回營”,便大大松了口氣。笑塵看到他的神色,不免有些同情,不知一會兒他得知自己被縣尉大人賣了出去會作何感想。
鄭有成則一直往院門那邊瞟,試探地問道:“院內(nèi)可是京兆尹大人,我等應(yīng)該進門拜見才是。”卻被泊名一句斬釘截鐵的“不用了”給攔了回去,鄭有成只能繼續(xù)張望。
笑塵自從昨天知道鄭有成這個人之后便一直對他多長了個心眼,聽他這么一問,倒是覺得奇怪,雖然爹爹和哥哥并沒有刻意隱瞞他們之間的父子關(guān)系,但他倆昨日才上任,黃榜上也沒有特地注上“張泊名,張敞之子”的字樣,天天在長安的人也很少有知道這事兒的,而這段時間一直駐扎在近郊,今日才進城的鄭有成怎么就知道了?笑塵覺得有些不妥,但又一想,定是哥哥昨天與眾將士閑聊時自己提及的,便也沒再上心。
泊名對八親兵說道:“今日有勞各位前來,在下十分感激。李冰!”
“在?!?
“此番你不必回營,一會兒笑塵會帶你面見京兆尹,京兆尹對你另有安排,你的操練就交給笑塵全權(quán)負責?!?
泊名此話一出,其他幾個親兵都露出羨慕的神色,且不說京兆尹親自接見是多大的榮幸,便是由笑塵親自負責操練也是無比難得的事情,這位張公子年齡雖小,一身武藝卻是有目共睹,由他操練上十天半個月的,豈不比在營中操練大半年還要有成效?
只有李冰一人面露菜色,心不甘情不愿地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,便無精打采地站到一邊去了。
泊名也不理會他的反應(yīng),說了聲“回營”,帶著7個親兵便向城外奔去,回頭看到苦瓜臉的李冰,心想,這個大冰塊,一天不見,又生動了不少啊。
待得李冰進屋見過張敞,方才知道自己不僅操練要由笑塵監(jiān)督,就連京兆尹委派給自己的任務(wù)也是很簡單的幾個字:“滿足笑塵的一切要求。”李冰的臉就越拉越長。
笑塵實在忍不住,便上前問道:“冰塊兒,我有那么可怕么,為何你視我如洪水猛獸一般?那日作弄你是我不好,我給你陪不是,我保證以后不會了還不行么?!?
李冰仍是在那里硬撐:“并非張公子的錯,是卑職……卑職今日身有不適……”
笑塵微微一嘆,知道這一時半會兒是沒辦法把這塊冰給化了,便嚴肅起來,說到:“李冰聽令,今晨操練,左右手各提一桶水繞市集外延跑十圈,要在一炷香時間內(nèi)完成,桶內(nèi)水不得有絲毫撒出。”
于是,在今后的很多天里,長安的百姓都會見到一個身材高大,五官端正的青年,一臉嚴肅地提著兩大桶水在街道奔跑。
笑塵倒不是故意折騰李冰,弓兵要把箭射準,必須要能把得穩(wěn)弓,做到這一點光力氣大是沒用的,必須要會把勁使穩(wěn)了,要出幾分便能出幾分。當年笑塵練飛針的時候,師父可是讓她端著百來斤的大鐵盤,鐵盤上放滿了木球,一炷香內(nèi),便是有一個木球掉落地上,師父就會要她重新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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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過早膳后,笑塵讓李冰換了身便裝,帶著他四處游蕩,裝作買東西的樣子四處打聽。剛開始的一段時間笑塵幾乎覺得長安所有的商販都很可疑,對話時十個有九個都是眼神閃爍,神色慌張,除了昨日那個嘗了甜頭的菜刀小販還算熱情地吆喝著,期待笑塵再去搶他一把菜刀,其余的大多刻意回避笑塵,能不搭理便不搭理。
笑塵心覺納悶,難道是盜賊團伙暗地里給他們施壓,不讓他們說出實情,又難道被他們認出我是昨天那個當街追殺兄長之人,認為我不是善類,因此便防著我?正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時,卻發(fā)現(xiàn)左右的人都不時地把目光往她身后瞟,臉色頗為緊張,笑塵也回頭,突地看見李冰那張毫無表情的鐵血面孔映在自己眼前,也是嚇了一跳。
笑塵哭笑不得,這才算明白何以今天的探訪進行地如此不順利了。當時便招呼著李冰回家,扔給他一盆水,吩咐道:“練笑!”
于是,在今后的一段時間內(nèi),又經(jīng)常可以聽見街坊鄰里如此教訓(xùn)小孩:“再不聽話,就把你扔給張大人院子里那個對著水盆齜牙咧嘴的夜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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