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：天字第一相作者：久雨聞雷時間：2021-08-15 12:00:14
我叫二不見，出生那天，爺爺挖掉了自己的雙眼。
說這是規(guī)矩，我們這行的規(guī)矩，隔代不相見。
那天晚上，我家后院熱鬧的跟趕集一樣。
有哭的、有笑的、有唱戲的、有彈曲的，還有摔跤尥蹶子的。
尤其是到了后半夜，更是多了拍門的和敲窗的。
對于這些，爺爺都沒理會，只是坐在外間守著里屋的我入睡。
直到門縫里飄進如泣如訴的聲音，一遍遍呼喚起我的名字。
爺爺才變得暴跳如雷，起身去了后院的西廂房。
出來時，手里多了一副泛黃的古畫，仕女求子圖。
“今天不見平安落地，老子高興，所以不想搭理你們?！?/p>
“但這個臭不要臉的，竟然敢打我孫子的主意，那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了?！?/p>
那晚沒風，畫卻飄搖自動。
一下下拍打在爺爺?shù)纳砩?，聽著像是巴掌聲?/p>
爺爺無動于衷，二話不說直接點了把火。
“老子既然能養(yǎng)你，就他媽的能殺你?！?/p>
說完，爺爺轉身進了屋子。
外面，頓時變得安安靜靜。
后來我問過爺爺，那天晚上到底把誰給殺了？
爺爺說：想知道？
我說：嗯。
他說：想知道就按我說的做，等把你眼睛熬出來，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熬眼，是我二家不外傳的門道。
從三歲生日起，白天都要把眼睛蒙起來，不能視亮窺光，這叫遮陽。
穿衣走路，吃喝拉撒，全都要靠耳聽鼻聞。
日落之后，需把蒙眼之物摘下來，借星月之光觀天望地，這叫見陰。
哪怕夜色如墨，也不可借燭取火，旨在凝眸淬目。
小小年紀就要吃睜眼瞎的苦，我父母接受不了，經(jīng)常去找爺爺求情。
可每次，都會被他狠狠地罵出來。
祖宗傳下來的飯碗，總得有人端著。
兒子不行，不指望孫子指望誰？
你們橫加干涉不是幫他，而是在害他！
罵的多了，我父母也就不敢再過問了。
對我，也漸漸的冷漠了不少。
但很多個夜里，我都能聽到父親的嘆息，還有母親輕聲的抽泣。
那時我才明白，懾于爺爺?shù)暮吠?，他們敢怒不敢言?/p>
心里，卻始終都在疼著我……
……
熬眼的最初，我很不習慣，總想著趁爺爺不注意耍點兒小聰明。
但每次都會被他發(fā)現(xiàn)，除了嚴厲的呵斥之外，大多數(shù)時候還會挨一頓胖揍。
次數(shù)多了，我也就不敢再偷奸?；?。
可我心里始終有個疑問，爺爺?shù)难劬Χ枷沽?，到底怎么發(fā)現(xiàn)的？
直到我八歲的生日，這個疑問才得以解開。
那天一如既往的晨練后，我感覺身體有了些難以言明的變化。
看不到、摸不著，偏偏又那么的清晰和真實，尤其是鼻子和耳朵。
我聞見了爺爺身上的味道，也聞見了他衣服上沾染的油條香氣。
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，還聽見了他的嘮叨。
“怪不得油條西施眼含春水，原來昨晚讓人給喂飽了。奸門云開，桃花西來，是狗日的李瘸子沒錯?！?/p>
“話說回來，這孫子膽量可真是夠大的，虎狼之年的王寡婦都敢沾，就他娘的不怕鐵杵磨成針？”
當時，爺爺在街頭，我在街尾。
我以為，一切都是錯覺。
爺爺卻說，五年過去，地基總算是打好了。
明日，開始起高樓。
熬眼結束，我看到了久違的世界，也看到了父母欣慰慈和的笑容。
還看到了，爺爺?shù)臐M頭白發(fā)和雙眼的傷疤。
那天晚上，爺爺喝的酩酊大醉。
酒至深處，拉著我的手一遍遍的念叨。
“孩子，再忍忍，還有十年。等你成人禮時，你未來的媳婦兒就會找上門，到時咱們就都自由了?！?/p>
爺爺說的我不懂，只當是他酒后說胡話，把他弄到床上，便打算去房頂看月亮。
我喜歡月亮，尤其是白玉盤的滿月。
走到門口時，我聽到了爺爺?shù)膰艺Z。
“可惜了王寡婦，多么水靈的一棵白菜啊，怎么就讓李瘸子那頭豬給拱了?！?/p>
“早知如此，一開始就該下手的……”
不得已，我只能留在了屋里。
倒不是怕爺爺遭酒禍，主要是擔心他半夜再去買油條。
……
第二天，爺爺?shù)木七€沒醒，就把我父母趕去了省城。
說房子已經(jīng)準備好，趁著年輕，你們再去生幾個崽兒。
不見這孩子，以后就跟著我了。
什么時候我死了，再讓他回你們身邊盡孝。
我父母萬般不舍，奈何不敢忤逆爺爺，對我千叮萬囑，流著淚告了別。
幾天后，我收到他們寄來的照片，住的是高樓大廈，吃的是山珍海味。
笑的……更是燦如夏花。
末了還對我說：“不見，聽爺爺?shù)脑挘灰胗浳覀?。為了你的將來，我們吃點兒苦不算什么?！?/p>
我感覺委屈，就拿著照片問爺爺。
他們遍嘗珍饈叫吃苦，我們吃糠咽菜又算什么？
我到底是不是他們的兒子，你究竟是不是他們的爹？
爺爺聽完，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。
說：小兔崽子，你懂個屁。
然后，拽著我去了后院。
“小王八羔子，就不能讓你閑著。以后你就住在這里，什么時候把西廂房的物件兒看明白了、看透了，什么時候再出來。到了那天，老子親自下廚，給你整頓陸?？杖?，保證比你父母在省城吃的好?！?/p>
說完，爺爺關了院門，又上了把銅鎖。
在我的記憶中，無論是后院還是西廂房，都屬于不能涉足的禁地。
以往每次靠近的時候，都會遭到爺爺厲聲的訓斥。
所以我沒有太多的緊張和害怕，只想著一探究竟。
尤其西廂房擺列的東西，更是讓我好奇到了極致。
千奇百怪，云詭波譎。
有銅錢、有成綹的頭發(fā)、有布娃娃，也有大紅的嫁衣。
有項鏈、有鮮潤的人骨、有繡花鞋，還有紋身的獸皮。
品類繁多，數(shù)不勝數(shù)。
唯一的相同點，上面都壓著雕刻花紋的方正桃木。
所有的東西看過一遍，我感覺無聊至極，先前的激動也都被無奈所取代。
因為過了那股新鮮勁兒，我才意識到又被禁足了。
不得已，只能按爺爺說的去做，以求早日離開這里。
白天，我要聚精會神的審視每一件器物。
看花紋、看色澤、看缺口、看年份，還看注解過的來歷和故事。
淬煉雙眼的同時，還要學習祖?zhèn)鞯母黝愋g法和口訣。
到了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既要聽屋里奇怪的動靜，也要嗅房內(nèi)不同的氣味。
爺爺說，這叫聽聲辨位，嗅氣知根。
從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到泰然自若，足足用了半個月我才完全適應。
也是自那時起，每天開飯之前，爺爺都會提出幾個問題，讓我釋惑答疑。
上到星河日月，下到山海嶺溪。
遠起先秦，近至國立。
無所不囊，無所不括。
答對了碗里有肉，答錯了菜里沒油。
這種日子，一晃便過去了九年多。
就像現(xiàn)在，我剛把西廂房的物件兒整理復原，便看到爺爺又端著兩份兒飯菜走了進來。
“老規(guī)矩，一碗有肉，一碗沒油，憑本事吃飯。”
“爺爺，今天我想換換口味兒。”
三千多個日夜過去，那把銅鎖已經(jīng)是銹跡斑斑。
它，鎖不住我了！
爺爺耳朵動了動，話音兒里透著些顫抖。
“不見，你，你今天想吃啥？”
“地上跑的，水里游的，還有天上飛的，而且得是您親自下廚?！?/p>
爺爺沉默好半天，放下飯菜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臉上有欣慰也有激動。
“等著，老子這就去弄?！?/p>
爺爺走出后院，我端起地上的飯菜，放到了西廂房的門臺上。
望著黑幽幽的門縫佇立少許，這才笑著離開。
鎖門的時候，我朝著門臺瞟了一眼，兩份飯菜已經(jīng)不見。
地上，有著清晰凌亂的手印。
透過西廂房的毛玻璃，隱約還可以看到……幾張模糊的人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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